生死长征途中
王定烈原是红33军265团团部文书,五军在高台溃败后,番号从此撤消,四十三团与红三十军的二六八团合并,他下到五连二排当战士。西路军从倪家营子突围出来,进入祁连山。马家军一路追杀,掩护三十军入山的红九军几乎全军覆灭,三十军八十七师也大部拼光。
1937年3月14日的上午10时许,敌人占领了二六八团右翼高地,向五连猛烈侧射。王定烈所在的第二排本来只剩12个战士了,在敌人的猛烈侧射下又牺牲了3名战士。王定烈和其他8名战士还在顽强抵抗,几乎不是用武器而是用生命在抗击敌人。恰在这时,一颗子弹飞来,王定烈猛然觉得右胸像挨了一拳,血从胸膛里淌出,打湿了胸前衣裳。他顿时感到天旋地转,眼迸金星,昏倒在地。七八个马家骑兵操着马刀冲上来,距他只有10多米了,刀尖仿佛能戳到鼻梁。他已经没有反击能力,面对凌厉的攻势,战士们调过枪口,用仅剩的弹药向冲过来的敌骑射击,解救了危在旦夕的王定烈,卫生员小李把最后一条绷带给王定烈包扎上,又回阵地投入战斗了。
旷野里几声狼嚎。王定烈苏醒过来,剧烈的疼痛使他全身像通电一样颤抖。他挣扎着站了起来,想走下山去,双腿却像两根铁棍,沉重麻木得迈不开步。他后来才知道,那颗子弹没有出来,从胸膛钻进了腰里,横搁在脊梁上,压迫着脊椎神经,使他的下肢麻木。他只好爬,用上肢带动下肢,一步一步地朝山下爬去。
过了一个多月,天气渐渐暖和。王定烈身上5处枪伤、刀伤,有4处化脓,还生了蛆。伤口腐烂,发臭到不能近人的程度。浑身虱子成堆抱团,刺痒难耐,捉不胜捉,手也没有力气去捉,身子稍稍动一下,就耳鸣眼花,头疼欲裂,身体到了全面崩溃的边缘,他几次昏迷,几次似乎离开人世,生命的游丝却不绝如缕。这天,他又昏迷了,醒来时,觉得身体被什么夹住不能动弹。他好不容易才弄清自己是被人撂进了喂骆驼用的槽子里了。槽子很长,活像口棺材。他明白这是安置临死者的地方,是通往阴曹地府的门槛。他的意识朦朦胧胧,如睡又醒,似死又生。一滴又一滴,那的确是眼泪,王定烈的意识终于明白了,是哭泣,是有人在哭泣,抽泣声由远而近,由小到大。王定烈使劲睁开眼晴,要看个究竟。一片洁白映入眼帘,把他的生命照亮。他看见了,一个身材修长的女护士正俯身为他擦洗伤口,这位白衣天使好像在尽着天职,动作那么轻柔,那么细致。纤细的指头,带着温情触到他的皮肤上,一种神奇的生命力即刻浸润他的全身,疼痛顿时减轻。他的伤口散发恶臭,人们走近都捂住鼻子,她却像毫无感觉,连口罩都不戴。她用纤细的手指向他的躯体注入生命!备受摧残的他,心头浮起一股温热,泪水奔涌而出。她给他擦完头上、臂上的伤口,又要为他擦洗腰上的伤口。他骨瘦如柴,她竟毫不费力的帮助他翻了个身。“啊呀!”天使不知看见了什么,吓得惊叫一声,捂着嘴转身飞也似的跑了。过了一会儿,白衣天使领着几个男人走来了;她让他们把王定烈侧翻过来。几个男人也被他腰上的景象吓住了。王定烈从他们的对话中明白了,原来他伤口处的蛆结成了窝,集成了核桃大的蛆团团,一翻身就扑簌簌往下掉蛆,白衣天使哭得更伤心了,她泪眼婆娑地用纱布把一团团的蛆轻轻地从伤口处拨拉下来,把腐臭的烂脓块一点一点地用盐水洗干净,用去了一大堆纱布,洗下了一大堆蛆团和脓块。护士天天来换药,圣洁的白色在王定烈眼前闪动,给他温暖、信心和生命力。“小弟弟,你是哪里人?”有一次她终于说话了,轻轻地问。“四川人。”“你们一月挣多少钱?”“我们红军不挣钱,每天5分钱菜金,还常常吃不到嘴里。”她慈祥的眼神注视着伤痕累累的王定烈,美丽的睫毛又被泪水打湿了。“小弟弟,你可肯到我家去养伤?伤好了,可以在我家医院当学徒,也可以回你老家去。”“好姐姐你的恩德我一辈子也忘不了,我谢谢你了!”“你愿意留下?”她睁大美丽的眼晴,期待着肯定的答复。王定烈不置可否,他说不出那个“不”字,他不忍心用语言伤害她的好心肠,只是缓缓地摇了摇头。